汉字从甲骨文演进至今,历经技术革命。数字输入导致的“提笔忘字”与AI工具的介入,正重塑书写定义并挑战人类大脑的创作机制。

汉字作为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书写系统,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大约公元前1200年。它见证了文明的更迭,甚至比古美索不达米亚的楔形文字和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延续得更为久远,并在日本、韩国等文化的文字发展中起到了核心作用。计算语言学家 Brian Roark,Richard Sproat 和 Su-Youn Yoon 在他们由施普林格出版社于2025年出版的新书《书记官的工具》中,深入探讨了书写系统、技术与人类因素之间错综复杂的互动关系。

汉字的演变历程是一部生动的技术与媒介互动史。最初的汉字以“甲骨文”的形式出现,在商朝(约公元前1600年至公元前1046年)被用于占卜,通过在龟甲或牛骨上钻孔、刻槽并加热,由卜官根据裂纹来解读王室的疑问。随后,在商代晚期和西周时期,铭文出现在青铜器上,记录祭祀、王令或家族史。到了公元前一千年的后半叶,汉字演化出更复杂的书法形式,用毛笔和墨水书写在竹简或纸张上。公元868年,汉字见证了现存最古老的印刷书籍《金刚经》的诞生。

随着时间推移,汉字的复杂程度不断增加,从最初的约4500个字符增长到18世纪的约47000个。如今,收录在统一码标准中的汉字已接近100000个。然而,这种复杂性在20世纪初遭遇了技术的瓶颈:打字机。由于汉字数量庞大且结构复杂,早期的汉字打字机商业化尝试远不如西方的字母打字机成功。

政治与社会变革随后推动了书写系统的简化。毛泽东曾在1936年提到,如果要创造一种大众充分参与的新文化,迟早要彻底放弃汉字。虽然汉字并未消失,但1949年后,政府通过减少笔画和消除变体字简化了系统,并在1958年推出了名为“拼音”的罗马化系统,用于标注汉字读音。

技术的进步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产生了副作用。现今,数以百万计的汉字使用者越来越依赖拼音和数字输入,导致了普遍的“提笔忘字”现象。 Brian Roark 等作者指出,虽然数字化让书写变得轻松,但代价是人类正在丧失维持这种复杂脚本所需的神经运动基础。

进入21世纪,书写工具经历了从“被动”到“主动”的质变。在漫长的历史中,无论是刻刀、毛笔还是机械打字机,都属于被动工具,书写者对其产出的内容拥有完全控制。然而,现在的计算机和人工智能已经可以自动纠错、建议词汇,甚至独立生成整篇文本。2024年的一项调查显示,96%的美国大学学生在学年内使用过 OpenAI公司的 ChatGPT 机器人,其中69%的学生将其用于写作作业。此外,像 Grammarly 这样的软件已经集成了段落重写功能,这让“作者”这一身份的界限变得模糊。

这种转变引发了教育界的担忧。一些大学担心这些工具会导致抄袭,因此禁止在评估中使用 Grammarly 等软件。但正如作者们所总结的,我们不应试图用质量低劣的替代品来取代书面语言,而应探讨如何将人工智能转化为一种向善的力量,帮助人类更好地使用这项古老的发明。

令人感到神秘的是,尽管书写技术突飞猛进,科学界对人类大脑如何“书写”的理解仍然落后于对“阅读”的研究。神经科学家 Stanislas Dehaene 在2020年出版的《我们如何学习》中详述了阅读的原理,却几乎没有提及书写。对于大脑如何产出有意义的文本,以及拼音系统与非表音的汉字系统在脑机制上有何差异,我们依然知之甚少。

或许 Emmanuel Giroux 的经历能给我们一些启发。这位自11岁起失明的几何学家通过大脑重构来操纵数学几何,他认为几何中本质的东西是肉眼看不见的,只有心灵才能看清。大脑在书写时,或许也是先从一种非视觉的表现形式开始,再将其转化为纸面或屏幕上的符号。在这个人工智能几乎可以创造“奇迹”的时代,人类大脑本身阅读与书写的能力,依然是真正的奇迹。

本文译自 nature.,由 BALI 编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