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并非被动的机能耗尽。研究提出,晚年疾病源于早年被压制的损伤在老年基因程序的驱动下重新活跃,这种“两阶段”模型为抗衰老提供了新思路。
关于人类为什么要经历衰老,科学界至今还没能达成完全的共识。不过,进化论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坚实的观察视角:衰老的进化是因为随着生命周期的推进,自然选择的压力会逐渐减弱,形成所谓的“选择阴影”。这意味着,衰老并不是一种为了某种目的而进化的适应性特征。来自伦敦大学学院的 David Gems 教授及其团队近期在《衰老》杂志上发表文章,探讨了衰老作为一种多因素疾病的本质。

在进化的视野中,许多基因都具有多重效应。如果一个基因变体在生命早期能提高繁殖竞争力,但在晚年却会带来副作用,自然选择往往会为了早期的利益而保留它,从而导致衰老。已故科学家 Misha Blagosklonny 曾提出一个核心观点:衰老不是因为零件损耗,而是因为某些在早期非常有用的生理程序在晚年没有及时“关机”,反而过度运作,他称之为“准程序性过度功能”。
基于这一理论,研究者们提出了一个“两阶段”发病模型。简单来说,我们可以把衰老相关的疾病看作是“种子”在“土壤”中发芽的过程。第一阶段发生在生命早期,各种外界的损伤,比如感染、机械创伤或基因突变,像种子一样被埋在身体里。在年轻且充满活力的生理环境下,这些损伤通常能被身体控制住,处于休眠状态。第二阶段则发生在晚年,当正常的基因程序开始失控、过度运作时,原本健康的生理环境变成了适合病变生长的土壤,那些潜伏的损伤就会重新活跃并爆发。

我们可以从实验室里常见的秀丽隐杆线虫身上看到这种机制的缩影。线虫在年轻时,为了进食会频繁使用咽部的研磨器,这种高强度的动作会导致咽部表皮出现细小的机械损伤。随后,少量的细菌会趁虚而入,但在强健的免疫系统压制下,这些细菌只能暂时躲在细胞内。然而到了晚年,随着免疫系统的过度反应或功能失常,这些潜伏的细菌会重新大量繁殖,最终导致线虫死亡。
这种“旧疾复发”的现象在人类身上同样显著。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带状疱疹。引起水痘的病毒在儿童时期被免疫系统击退后,并不会彻底消失,而是潜伏在神经节里。只有当人老了,免疫功能发生特定的程序性变化时,这些潜伏了几十年的病毒才会重新露面,引发剧痛的皮疹。此外,肺结核在世界范围内约有25%的人口感染,但大多数人处于无症状的潜伏状态,直到晚年免疫屏障受损,疾病才会再次发作。
这种模型也能解释为什么早年的关节损伤会导致晚年的骨关节炎。虽然人们常认为这是长年累月的磨损,但数据显示,早年的膝盖受伤会让晚年患骨关节炎的风险增加约5.1倍。这种疾病的爆发很可能是晚年软骨细胞的基因程序发生了错误改变,使得早年的损伤不再被“封印”。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大脑损伤:职业拳击手或足球运动员在早年遭受的头部撞击,往往在几十年后才演变成痴呆症。

在癌症领域,这种两阶段机制也给出了新的解释。传统的观点认为癌症纯粹是由于基因突变随时间积累导致的。但新的研究发现,衰老细胞所分泌的各种因子会改变组织环境,这种“过度分泌”的程序就像是给早年的突变细胞施了肥,促使它们最终演变成致命的肿瘤。即使是那些早已治愈的癌症,癌细胞也可能在体内潜伏几十年,直到老年的生理环境发生了变化,它们才再次苏醒。
甚至我们基因组里那些曾经被称为“垃圾DNA”的逆转录转座子,也遵循这一规律。这些远古病毒留下的序列占人类基因组的45%,在年轻时它们被牢牢封印,但在晚年,由于基因调控系统的失守,它们会像“越狱”一样重新活跃,造成进一步的DNA损伤和炎症。
理解了衰老的这两个阶段,抗衰老的策略也就清晰了。一方面,我们可以通过预防“种子”的形成来延缓衰老,比如打疫苗预防病毒潜伏、穿防护具减少运动损伤、涂防晒霜减少基因突变。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尝试调节老年的基因程序,让“土壤”不那么肥沃。Blagosklonny 曾大力推崇使用雷帕霉素来抑制过度运作的生理程序,尽管这种药物在小鼠身上效果显著,但在人类身上的效果还有待更多研究验证。目前,最有效的手段依然是预防那些早年的损伤。
通过 伦敦大学学院 以及 伦敦玛丽女王大学 等机构的研究,我们开始意识到,衰老引发的各种晚年疾病其实有着共同的进化根源。这种多因素模型提醒我们,保护晚年的健康,或许应该从减少早年的每一次微小损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