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正快速渗入政治演讲和文学创作。然而，写作本质上是思考的过程，过度依赖机器不仅会削弱人类逻辑能力，还会破坏信任。
在过往漫长的岁月里，语言文字的精雕细琢与技术革新带来的创造性破坏很少发生正面冲突。然而，随着人工智能写作模型的爆发，这种平衡正被打破。如今，算法生成的文本不仅开始斩获文学奖项，登上了报刊的评论版面，甚至大量渗入了政治人物的日常言论。在英国议会的辩论中，大约每10个字里就有1个字由人工智能起草。而在美国众议院，这一比例更是高达每7个字里就有1个字出自机器之手。
面对技术的飞跃，人类不应当盲目抵制。在近2个世纪的发展历程中，技术进步推动了无数领域的革新。在某些特定的写作场景中，人工智能的接管甚至是值得欢迎的，例如处理客户投诉信，或是撰写追求极致清晰度的技术文档。在这些场景中，关键在于明确披露人工智能的使用，并确保署名的负责人能够承担全部责任。此外，将人工智能作为辅助工具，用于资料检索、校对以及获取反馈，也能帮助作者更好地服务读者。
但在小说、演讲以及新闻报道等领域，完全放弃人类的原创写作权将是一个严重的错误。目前，人们对人工智能写作最常见的抱怨是其文笔生硬、缺乏灵性。这种批评其实站不住脚。当年工业革命初期，人们也曾抱怨机械织造的袜子质量粗糙，但随着技术演进，机械袜子的质量很快得到了提升。毫无疑问，人工智能写出的句子也会越来越流畅自然。
因此，反对人工智能完全替代写作的核心依据，在于文字与普通工业品有着本质的区别。文字所承载的意义与价值，远远超出了印在纸面上的符号本身。写作的过程往往是痛苦的，但这种痛苦实际上是思考的痛苦，是将混沌的想法凝练成清晰逻辑的过程。绕过这一过程，无疑是在削弱人类思想的严密性与原创性。如果学生把论文全部外包给Claude等模型，就会逐渐丧失独立推导演绎的能力。如果政客任由算法来撰写主张，就会对政策背后的后果缺乏敬畏与深思。
从读者的角度来看，人工智能写作正在破坏文化习惯中的隐性契约。传统的人类写作，撰写所消耗的时间远多于阅读的时间。这种时间成本为读者提供了一种保障，它证明在某个地方，有个人认为这些想法值得被表达出来。从经济学角度看，这是一种高成本信号。
读者始终希望知道眼前文字的背后站着一个真实的人。以诗歌为例，即便在人工智能尚不成熟的早期测试中，许多受试者在盲测时也会偏好算法写出的韵脚。然而，人们在品味一首诗时，核心体验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那就是这些文字来自于一个真实人类的内心感受，对某个真实的人产生过深刻的意义。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哪怕作者没有使用人工智能，大量涌现的机器文本也在污染整个阅读环境。当读者读到某些带有明显机械腔调的句式时，可能会立刻失去阅读兴趣。而铺天盖地的生成式虚假信息，也会让公众对真实的新闻产生怀疑。经济学家将这种对公共信息环境的破坏称为外部性。
回顾历史，人类社会面对重大的技术变革，从来不是被动顺从，而是在不断调整与适应。1930年代广播的普及曾被法西斯主义利用，印刷术的出现也曾引发过激烈的社会动荡，但人类社会最终都找到了规范与共存的方法。面对人工智能写作带来的挑战，人类社会同样需要在摸索中建立新的秩序，重新捍卫人类思考与表达的核心价值。
原文：https://www.economist.com/leaders/2026/09/24/dont-let-ai-kill-the-auth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