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代,催眠被视为能让产妇无痛分娩、让证人回忆起车牌的神奇力量。但随后的受控实验逐一推翻了这些主张。当前学界认为催眠更接近一种由双方共演的互动脚本。
催眠的本质是什么,这个问题在过去六十多年里被科学界翻来覆去地推倒了不止一次。
1950年代到1960年代,早期研究把催眠视为一种切实存在的意识改变状态。在这种状态里,人会做一些清醒时无法做到的事情。当时的实验记录充满了戏剧性细节:有人被催眠后伸手去抓活的响尾蛇,有人把手指浸入所谓的强酸而不退缩。1976年加利福尼亚州乔奇拉的绑架案中,载着26名儿童的那辆校车被劫持后,司机在催眠状态下回忆起了绑匪车牌号码的关键片段。心理学界权威Ernest Hilgard设计的经典实验中,可被深度催眠的人将整条手臂放进冰水,主诉痛感远低于普通人的耐受阈值。
催眠产科的实践数据更加惊人。R. V. August在1959年发表报告,记录了295名在催眠状态下完成分娩的产妇,仅有18人提出需要止痛药物介入,整体转诊疼痛药物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六。这个数字在当年的剖腹产与无痛分娩远未普及的时代,被当作催眠镇痛有效的确定证据写进了教科书。
不过这个已确立的信念在1970至1980年代开始遭遇体系性的围剿。接下来的研究者不再满足于单群体描述性报告,开始把对照组这一工具引入催眠实验。对比数据一入场,许多经典叙事迅速失去了基座。在标准化记忆测试中,催眠组和非催眠组的正确回忆量不存在显著差异。舞台表演中那些看似非人类能做到的动作,只要给定足够的动机和一个适合的情境气氛,普通的没被催眠的人一样做得出来。作用于目击证人记忆的并不是催眠术,被催眠者回忆量增加只是因为催眠过程里附带使用了引导式提问和其他记忆提取技巧,而这些技巧在不做催眠的情况下同样有效。疼痛感知区域的证据更加直接:实验员只要对受试者说出你不会感到疼,不管这个人有没有正式进入催眠流程,他对疼痛的自我报告都出现了显著下滑。产科疼痛的复查发现,起镇痛效应的是深度放松和注意力转移,叫产妇配合倒数数字或执行其他占领认知资源的作业,镇痛结果与催眠无差异。
当前学界对催眠的主流认知模型已经从特殊状态假说法转向角色扮演理论。在这种框架中,催眠被重新定义为两人之间一段带有松散脚本的互动行为,一个人充当催眠师提供场景,另一个有意愿参与的受试者合作完成一套有时充满剧情张力的叙事历程。支持这一理论的旁证来自几个方向。平时就喜欢尝试新身份、有业余表演经验的人往往能更快更投入地进入催眠暗示,他们对角色框架的接受度天然更高。跨文化的比较也揭示了关键信息,在从未有过催眠文化脚本传播的社会中,人们对催眠该产生什么反应没有任何参照模板,因此出不来所谓经典的催眠现象。至于催眠中的躯体麻痹暗示,一组实验显示让志愿者预先相信催眠会致使手瘫痪,他们在后续催眠中真的表现出手瘫的概率大幅提升。换言之,暗示的力量并不必然经由催眠释放,预期本身就是有效的干预。
作者碰触了最尖锐的一层质疑:这些是不是说明被催眠者都在装?回答不算两极化,有时是,有时不完全单纯如此,但更准确的表述是这整套心理机制并非谎言与真相的二元选择题。他特意引用了个人经历,1974年作者被拉上舞台接受催眠表演,他的意识从未中断,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环节的经过。下台后朋友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是在恶意欺骗听众,而是双方不约而同地处在一个共建表演的默契场里。结论是,大多数被催眠者的状态不能简化为假装演戏,但也并非全然被动领受。
原文: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culture-conscious/202607/expert-opinions-about-hypnosis-have-shifted-over-the-yea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