碱基编辑技术已能安全编辑人类胚胎,但一个尚未解决的根本障碍意味着临床使用仍不具备条件。

2018年,中国研究员贺建奎使用第一代CRISPR技术创造了三名基因编辑婴儿,在全球科学界引发了一场至今仍在回响的伦理地震。当时全世界科学家反对的核心论据,并不是主张以任何形式绝对禁止编辑人类胚胎,而是认定在那个时间节点上,第一代CRISPR技术本身远远不够安全。其脱靶突变率和染色体重排的风险,对于一项将永久写入人类基因库且不可逆的操作而言,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八年之后的今天,基因编辑的工具箱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碱基编辑作为第二代精确编辑技术的代表,能够在不切断DNA双链的前提下,像用铅笔修改一个错字那样,将一个DNA碱基对精准地转换成另一个。一个美国研究团队已经使用碱基编辑技术在实验室条件下对健康的人类胚胎进行了编辑操作,并且在后续的全基因组深度测序分析中没有检测到任何计划外的突变。从纯技术精度的角度来评估,这些结果无疑是令人鼓舞且具有里程碑意义的。

然而目前的观点仍然清醒而明确:不,我们还没有到达可以触碰那条底线的时候。一个重大的障碍仍然结结实实地横在前方。碱基编辑确实大幅降低了脱靶和染色体重排的概率,但生殖基因编辑面对的根本挑战从来不只是分子层面的操作精度。人类胚胎发育是一个极端复杂、高度非线性、对环境信号极其敏感的动态过程。在受精后几天的囊胚期对某个基因做出的修改,完全可能在胎儿发育的后期阶段引发无法预测的、跨越多个器官系统的远程连锁效应。基因不是独立工作的孤岛,它们以大规模网络的形式相互调控、相互制约,改变任何一个节点的活性,其影响往往是多向度的、跨时空的。

与体细胞基因治疗存在本质区别:后者只是修改一个成年病人体内特定组织中一部分细胞的基因组,其效应随着那些细胞的自然更替而逐渐衰减直至消失。而生殖基因编辑的后果将被永久写入这个未来个体的每一个细胞的基因组中,并通过减数分裂传递给所有后代,不可逆转地成为人类基因库的永久组成部分。在跨越这道门槛之前,科学界和整个人类社会必须回答的核心问题已经远远越出了"技术上能不能做到"。更根本的追问是:在做出一个不可逆的、跨越世代的、影响整个人类基因库的决策之前,我们是否真的有足够的科学积累和伦理智慧去预见所有可能随之而来的后果?目前这个问题的答案,依然是一个清醒的"不能"。这意味着无论基因编辑工具本身变得多么精准和优雅,通往临床生殖应用的路径仍然漫长,而且充满了远远超出纯技术范畴的伦理、社会和科学问题。

本文译自 newscientist,由 BALI 编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