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7.11.28 , 14:00

《避浼之屋》[2]

原著: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 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

《避浼之屋》[1]

《避浼之屋》[2]
credit:煎蛋画师piccolo

直到我成年时,我叔叔才允许我阅读他收集到的关于那所房子的笔记与资料。惠普尔医生是位非常理智保守的守旧派内科医师,尽管他对于此处颇感兴趣,却并不急于鼓励年轻学者们去探索研究这块反常之地。他只是简单地认为屋内的卫生环境可能极为堪忧,有碍于住客的身体健康,并不认为建筑本身有什么反常的地方;但他意识到了,那些使他对古屋产生兴趣的怪异现象,会在年轻男孩的脑中引爆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产生一些令人毛骨悚然且极富想象力的联想。

我叔叔一辈子未曾婚娶,这位老派绅士总是将他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胡须也刮得很干净;他经常与几位恪守传统的学者,譬如希德尼·S·里德尔与托马斯·W·比克内尔,进行热烈而不失友好的辩论。他与一位男仆居住在一座乔治亚式风格[1]的农庄里,大门上镶着巨大的铁门环,门前的阶梯还围着铁制的护栏。这座房子位于北法院街的一处斜坡上,刚好处于一座古老砖砌结构的法院与殖民者大楼[2]之间,使得它们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感。惠普尔叔叔的祖父是著名私掠船船长惠普尔先生的堂兄,那位船长先生曾于1772年率领64位罗德岛居民,烧毁了隶属英国海军的武装纵帆船葛斯比号,并俘虏了船上全部水手,枪毙了船长威廉·达斯丁顿。而惠普尔叔叔的祖父本人,则于1776年5月4日,在这座殖民者大楼里参加了关于罗德岛殖民地独立的投票表决。

[1] 乔治亚风格是指大约1714-1811年期间,流行在欧洲,特别是英国的一种建筑风格,这期间英国正值汉诺威王朝统治时期,大约是乔治一世至乔治四世统治时期,可能乔治亚风格由此得名。
[2] 指议会大楼

古屋的历史错综复杂,但从其建造过程来看并无任何不详的征兆,屋主所属的显赫望族也并无任何邪恶不详的传闻。在房屋竣工,屋主入住之时,一切还仍是风平浪静,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开始有零星怪事发生,且随时间推移愈演愈烈,凶兆四起。我叔叔的笔记中详细整理了自1763年古屋建成之后的历史,事无巨细,诸多细节均有记载。

古屋的第一任主人是威廉·哈里斯与其妻子萝比·德克斯特,他们与自己的四个孩子——分别是生于1755年的以利加拿,生于1757年的阿比盖尔,生于1759年的威廉二世,以及生于1761年的露丝——一同生活在此地。哈里斯身体健壮,以经商为生,时常往返于西印度洋航线进行贸易,与俄巴底亚·布朗与其外甥合办的商号来往密切。1761年布朗离世之后,尼古拉斯·布朗商号任命其为“普鲁登斯”号的船长,该船建于普罗维登斯,是一艘重达一百二十吨的双桅横帆船。商号赞助他在当地建造了一所新宅——这也是结婚以来他们一家人一直在期盼着的事情。

哈里斯将新家的地址选在了后街上一条刚被矫直的道路边,街道沿山的一侧向前蔓延,刚好位于喧闹的齐普赛街上方的山坡上。彼时后街的改造工作刚刚结束,既整洁又时髦,环境十分理想,建筑本身也经过了建造者的妥善考量与设计,与周边街道风格十分相配。对于并不算大富之家的哈里斯一家人来说,已然是最佳选择了。当时他妻子萝比身怀六甲,一家人都希望能在新家里迎接新生命的诞生,因此房屋一竣工,哈里斯一家便匆忙搬入了新家。当年十二月,萝比分娩,然而却诞下了一名死胎。自此以后的一个半世纪内,哈里斯宅邸之内便再也没能诞下一个活婴。

第二年的四月份,疾病席卷了哈里斯家所有的孩子,不出一个月,可怜的阿比盖尔与露丝便夭折了。乔布·艾维斯医生认为孩子们患上的是某种小儿发热,不过其他人都认为孩子们只是单纯的过于虚弱与消瘦了。似乎这种情况是具有传染性的;服侍哈里斯一家的两位仆人之一的汉娜·鲍文,于当年六月死亡,死因与两位孩子相似;另一位仆人伊莱·里迪逊则一直在抱怨自己的身体日益虚弱,他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回到他父亲位于里霍博斯的农场,但却因为突然爱上了接替汉娜的新任女仆梅海塔布尔·皮尔斯而留下来了,结果他也于次年去世了——的确是悲伤的一年,因为哈里斯先生也于同年去世了,数十年在海外打拼的经历与马提尼克[3]的气候早已使得他的身体十分虚弱。

[3] 拉丁美洲向风群岛中部法属岛屿,首府为法兰西堡。

新寡的萝比一直没有从丧夫的痛苦中恢复过来,两年后长子以利加拿的过世成为了压垮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1768年,哈里斯夫人出现了轻微的精神错乱症状,之后便一直被家人关在顶楼独住;她的姐姐——未婚的老姑娘莫茜·德克斯特——搬进了她家,开始代管哈里斯一家上下的事务。莫茜女士是位非常朴素且典型的劳动妇女,身材偏瘦但很有力气;但自从搬进这座宅子以后,她的健康状况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她深爱着自己不幸的妹妹,每日都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她与她唯一幸存的外甥威廉的感情非常深厚,那时他已从一个健壮的婴儿长成了一位瘦削病弱的年轻人。这一年女仆梅海塔布尔亦因病离世,另一名男仆普里泽夫德·史密斯则不告而别,连一个条理清晰的解释都没有留下——或者至少,只有在一些疯狂的怪谈与流言中曾提到他私下抱怨说自己很不喜欢这个地方的味道。有一段时间内,莫茜女士都没有办法雇到新的帮工,毕竟在短短五年间,这座屋子里就已经死了七个人,还有一个疯掉的女人被关在阁楼上,这样的事情为周边居民的炉边谈话提供了不少谈资,同时也使得各种谣言甚嚣尘上,并且发展得越来越离谱。然而,最终她还是从城外找到了几名愿意接受雇佣的仆人:一名来自北金镇(现为埃克塞特乡镇地区)的阴郁女性,安·怀特;以及一名勤劳能干的波士顿男性,泽纳斯·洛。

然而正是安·怀特让之前那些含糊其辞捕风捉影的邪恶传闻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轮廓。莫茜女士在雇佣仆人之前应该多做点功课的,毕竟向来很少有人会愿意雇佣来自绞颈岭周边的乡民,因为那片荒蛮愚昧的边远地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许多令人极度不适的迷信行为的温床。最近的一次是在1892年,为了防止某些所谓即将降世的会对公众健康与和平产生伤害的事物,一个埃克赛特当地的社区组织从坟墓中掘出了一具尸体,并十分隆重地焚烧了它的心脏,不过试想一下,如果你身处1768年的话,面对这种情况时,或许脑中也会想到相同的做法。与其给人的阴郁印象相反,安是个不折不扣的长舌妇,她的多嘴多舌带来了不少危险的麻烦,所以几个月后莫茜女士便开除了她,来自纽波特的玛丽亚·罗宾斯,一位忠诚且和蔼可亲的亚马逊妇女替代了她的位置。

与此同时,可怜的萝比·哈里斯则开始在持续的疯狂之中不断呓语,她疯癫的叙述中充斥着关于她自己可怖梦境的描述与很多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幻想。她开始时不时地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尖叫,而且由于长时间以来她一直在厉声说着一些可怕的事情,她姐姐不得不让威廉暂时搬去新建学院大楼旁的长老教会巷,去与他的表兄法勒·哈里斯同住。在表兄家中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威廉的身体似乎有了很大的改善,要是莫茜女士的聪明程度能与她的善心好意成正比的话,她就应该让威廉永远搬离后街,远离自己的家宅。

关于陷入狂暴中的萝比的呓语,传说总是含糊其辞;倒不如说是人们觉得假如自己说出那些不切实际的夸张内容的话,会使自己的说法过于荒唐而丧失可信度。假如你听说一个只学过最基础法语的女人,现在却能流畅地使用最粗俗地道的法语脏话谩骂数个小时,你一定会觉得这个故事假得可笑;而且这个女人,她被独自关在阁楼里,却一直疯狂地求救,声称有个瞪着眼睛的怪物要生吃活嚼了她,听到这个想必任何人都会觉得很不真实吧。1772年,泽纳斯也死掉了,当哈里斯夫人听说了这位得力仆从的死讯之后,她却疯狂地大笑了起来,表现出了令人震惊的愉悦——完全不像是她的所作所为。哈里斯夫人于次年去世,被安葬于北方墓园,她丈夫的墓旁。

1775年,独立战争爆发,威廉·哈里斯当时虽还未满16周岁,身体亦十分虚弱,但他仍积极响应征兵号召,成为了格林将军[4]麾下侦察部队的一名侦察兵;在军中他的身体逐渐健壮了起来,也积攒了一定的威望。1780年,威廉已晋升为新泽西地区罗德岛部队的一名上尉,接受陆军上校安格尔的领导进行作战。在那里,他与来自伊丽莎白镇的菲比·赫特菲尔德相识相爱,几年后,当威廉光荣退役的时候,便带着她回到了普罗维登斯。

[4] 指纳瑟内尔·格林将军。

这位年轻士兵的衣锦还乡并没有让哈里斯宅的境况得到缓解,当时宅子还未破落;周边的街道得到了进一步的拓宽,名字也从后街改为了便利街。但是莫茜女士昔日强健的身体现已形销骨立,平素也总是一副佝偻苍老的样子,面色苍白得令人不安,声音空洞且虚弱,既令人悲伤让人觉得疑惑——宅内唯一留下的女仆玛丽亚的身体状况也一样糟糕。1782年的秋天,菲比也未能幸免,十月怀胎却最终诞下了一女性死胎;次年五月十五日,勤劳朴素的莫茜女士,迈向了她高尚人生的终点。

威廉·哈里斯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开始彻底相信这座房子对人体健康会产生极其恶劣的影响,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不详之地,并将其永远地封锁起来。他在新开业的金球假日酒店中为自己与妻子安排了临时居所,又张罗着在宏伟桥对面开发区的韦斯特敏斯特大街上建了一所更加华美的新房。就在那座新房里,他们的儿子杜迪于1785年出生,此后他们一直居住在新房里,直到开发区商业活动的进一步兴起迫使他们搬回了河岸另一侧,定居在了安格尔大街附近的小山坡上,那里是新圈定的东部居民区,已故的亚契·哈里斯曾于1876年在这里建起了一座有着法式屋顶且极尽奢华却又品味十分恶俗的丑陋豪宅。1797年的黄热病大流行[5]带走了这一代哈里斯夫妇的生命,杜迪·哈里斯则在自己表兄,法勒·哈里斯之子——拉斯伯恩·哈里斯的尽心照拂下长大成人。

[5] 指于1793年在费城爆发的黄热病疫情。

拉斯伯恩为人十分务实,尽管威廉先生希望不再有人踏入便利街上的祖屋,他还是把房子租了出去,因为他认为尽量运营好孩子的现有财产是他自己作为监护人的重要职责,他不在意祖屋的古怪会给那些租客带来怎样的苦难与死亡,也不在意周边居民对祖屋日益增长的厌恶与害怕,直到1804年,他可能才产生了稍许的苦恼——四名租客的相继死亡,引起了当地居民的巨大恐慌,经过一系列的讨论求证之后他们认为死因很有可能是当时正在逐渐销声匿迹的黄热病,因为他们在房子周围闻到了热病的气味[6]。故市议会勒令拉斯伯恩用硫磺、焦油以及樟脑胶对房子进行了全方位的消毒。

[6] 黄热病人闻起来会有一股猪肉味。

杜迪自己则并没有很在意祖屋的事情,不久之后他便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水手,在卡霍船长的警惕号上服役,并参与了1812年爆发的第二次独立战争。战争结束之后,杜迪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家乡,并于1814年结婚成家。1815年的9月23日,杜迪在这难忘的一夜里成为了一名父亲——飓风裹挟着海湾里的浪涛袭击了大半个城镇,还将一艘高高的单桅帆船冲到了韦敏大街的街道上,其桅杆几乎碰到了哈里斯家的窗户,以一种颇有象征性意味的方式,宣告着这位水手之子,威尔康姆(Welcome)的降世。

威尔康姆在他父亲仍在世时便去世了,他于1862年在弗雷德里克斯堡之役中光荣牺牲。他跟他的儿子阿彻对祖屋的了解也并不比外人更多,只知道这座房子几乎没有人愿意租用——或许是因为它久疏打理而生霉发臭的缘故吧。事实上,自从1861年,租客死亡事件数量又创新高之后,这座房屋便再也无人问津了,而战争爆发带来的动乱与骚动又使人们逐渐忽略了这诡异之所。哈里斯家族仅存的后裔,卡林顿·哈里斯在听我讲述自己在那座房子里的经历之前,也只是把它当作一处滋养着诸多别致怪谈的荒弃温床。他本来想拆掉这座房子,然后在原址上再建一所公寓,但是在我的到访之后,他的原计划便作罢,仅仅是加装了一些管道之后便再次将房屋租赁了出去——对他来说这已并非是件难事,毕竟造成这些恐怖事件的源头已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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