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07.08 , 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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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钩沉:发光的尸骨

1928年,一具已经入土5年的意大利裔美国女孩的尸骨,被开棺验尸。死者名叫艾米丽·马基亚,去世时,她才刚满25岁。

艾米丽生前在「美国镭公司」工作了四年,一丝不苟地给手表表盘和指针图上夜光颜料,为了在细小的零件上涂准位置,她习惯性地用舌头把毛笔尖添锐。1921年,也就是她在镭公司的最后一年,她突然体重下降,关节疼痛;她告诉医生,自己变得老态龙钟。

第二年,艾米丽的牙医发现她的下巴几乎脱落。接着是严重的贫血,和不断地吐血。1923年9月,艾米丽停止了呼吸。她的死亡报告上写着:「胃溃疡」。

新泽西州,埃塞克斯郡的法医,哈里森·S·马特兰,注意到艾米丽是一名「表盘画工」。他认为对艾米丽的诊断是完全错误的,他更深入地调查化学元素「镭」,认为这可能是致死的真正元凶,因为艾米丽的症状和教科书上镭中毒的症状一模一样。但他并没有责怪主治医师,他被这种元素,对人体所能造成的伤害震惊了。他的第一份报告的标题很简单:《使用放射性物质的未知危害》

当居里夫人发现镭以后,关于这放射性种物质的谣言开始兴起,当医生发现接触镭能消灭肿瘤以后,镭更成了大明星,就和前两年国内开始流行戴「钛链」求正能量一样,人们开始把它当宝。从鸡尾酒到化妆品,无论什么东西,只要加点镭就好卖。其中「滋补品」和「夜光表盘」是最大的消费渠道。那时候医生都给病人开镭药(奎宁水)才能让病人觉得满意,第一次世界大战,士兵们的夜光表能让他们在夜里安全看时间而不用战场点灯,让自己变成活靶。于是战后「夜光表」大卖。美国镭公司雇了很多女工来画夜光表盘,人们把她们称为:「镭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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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含镭化妆品广告

但镭所造成的伤害到底能有多严重? 为了证明他对艾米丽死于镭的说法,法医马特兰决定开棺验尸,为了更好的检测镭的致命性,他向纽约法医办公室的毒物学家,亚历山大·塞梅尔寻求帮助,测量死者骨头发出的Alpha射线。并在1925年发布了一份报告,向公众发出了危险警告。

之前,镭姑娘们一直相信她们操作的是一种绝对安全的化工原料。淘气的年轻姑娘,还把含镭的涂料抹在头发上,和用来做美甲。虽然这让她们更加暴露在镭的辐射下,但她们还不至于因为淘气而送命。真正害死她们的是她们手里的画笔,笔尖必须保持聚拢,锐利才能画好表盘,她们便用嘴唇嘬笔头,每一次舔笔头,每一次她们就多咽下了一点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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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镭公司画表盘的镭姑娘们(维基百科)

1925年,镭姑娘们集体起诉,把美国镭公司告上法庭,其中一个姑娘的头发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但因为害怕失去工作,大部分人选择了和解,只有5位姑娘坚持诉讼,看上去她们的法律行动必败无疑。

镭,被称作「蚀骨者」,化学性质上,它和钙很相似。所以镭一旦被摄入人体,它们就和钙一样,进入了骨骼。它和其它物质不同的是,被骨骼吸收的镭,会一直留在人体内。只要它一直留存在人体内,它就在体内衰减,随着镭的衰减,它会产生两种放射:Alpha粒子和伽马射线。Alpha由两个中子和两个质子组成,如果它们在体外,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如果在体内的话,它们会把镭姑娘的骨头打成马蜂窝。本来就危险的伽马射线就不用多说了,伽马射线杀死骨髓,于是镭姑娘体内就没法产生新的红细胞,造成贫血和虚弱。随着镭的衰减,镭变成了氡,一种气体。镭姑娘因为摄入了太多的镭,以致于呼吸里都带有氡气。

由于下颚骨的骨细胞更新换代很快,所以吸收了最多的镭。镭姑娘看到自己的牙齿掉落,掉光,连下巴都摇摇欲碎。一些人只能截除了下巴,剩下的骨头都变得脆弱。关节开始疼痛,而且感到越来越疲倦。才20多岁,就一个一个死去。

对于诉讼的悲观者说的没错,这些姑娘都是将死之人,美国镭公司不会轻易屈服,双方律师喷了三年才在1928年获得宣判日期。但是在宣判前,法医马特兰开棺验尸,把艾米丽的尸骨送去纽约法医鉴定的决定,彻底断送了公司的如意算盘。

纽约的法医详细地解释了如何从朽化的尸骨上,凭借那时对镭的有限知识,获得证据。法医将骨骼上的残留组织刮干净;将遗骨灼烧成灰。他们采集了头骨,五块脊柱,五块肋骨,双脚,股骨,右胫骨,右腓骨。用苏打水冲洗了4个小时。擦洗风干。大块的骨骼被锯成2英寸的小块。

准备好的骨灰被放到一间暗房,里层用黑纸包裹,外层再用X感光底片裹住。为了比较,另外一组正常人的骨骸也被做了相同的处理,一同在封闭的暗房里,静置了10天。理论上说:「如果艾米丽的骨灰具有放射性,那么伽马和贝塔射线就会穿透黑纸,让底片感光。」

随后公布的照片——艾米丽的骨灰——让相片上布满了星星白点,事实就如浩瀚夜空中的星辰一般明确。相比正常人的骨灰则没有让底片发生任何变化,漆黑一片。如果连死人的骨头都具有放射性,那么毫无疑问,还在世的镭姑娘们的骨头一样具有放射性。

随着官司的拖延,镭姑娘们的病情每况愈下。但更坏的消息传到了公司这边:一位百万富翁因为疲劳,医生给他开了奎宁水提神,他没有意识到水里还有镭,在医生的热心推荐下,他在数年里喝下了上千瓶镭药水,他断气时体重只有90磅。他的遗骨也被做了同样的测试,呈现了大量的亮点,把其中一块脊椎骨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镭姑娘的遭遇给大众带来了觉醒,医生和劳工权益组织开始向大公司复仇。最终美国镭公司同意和解,用一揽子补偿方案,包括保证支付镭姑娘们的所有医疗费用,和一次性10,000美元的现金,以及每年400美元的退休金。姑娘们接受了,因为没有人觉得自己能活过20岁,这除了起码可以支付她们的丧葬费用,还能给家人留笔小钱。镭姑娘之一的凯瑟琳·秀珀的下巴那时已经碎裂,她提出了每人250,000美元的赔偿要求。

镭姑娘们的故事之所以能被载入史册,是因为她们促进了医疗和劳工保障的进步,从此美国的工人如果因为工作环境造成的伤害,可以依「镭姑娘」的判例起诉雇主,劳工安全从此也获得了极大的进步。并促成了《劳工法》的建立,「职业病」的概念,也随之写入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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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诉时刻

凯瑟琳·秀珀对律师说:「如果我得到了赔偿,我可以给自己的葬礼上多放点玫瑰花吗?」


小编按:

上文中的奎宁水,也叫汤力水,本身是不会含有镭的,应该是医生添加。
而且根据蛋友abb的看法,他喝的未必就是奎宁水(原文中为Tonic),而是普通的「药水」。

这里存疑,希望有考据帝给予指正

[Junius_Lou via io9 & wir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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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TAL COMMENTS: 98+1

[2] 1 »
  1. 2297242

    那个什么水,我没记错的话,叫“镭钍水”

  2. 2081908

    法制健全的每一步都踏着层层尸骨。

  3. 牛肉炒牛肉咧
    @4 years ago
    2081860

    这位编辑的文章、、、真的很好看

  4. 灵犀
    @4 years ago
    2074208

    最近最好看的文章,没有之一!其中的深意发人深省啊,前几楼找撸点的真是。。。。。。恶心!

  5. pushit
    @4 years ago
    2071320

    可怜的人

  6. 黑白
    @4 years ago
    2070972

    可以看到在商业巨头面前,普通人有多么的弱势,想让他们承认错误,你真是要付出太多

    这也是为什么要对各种权力进行监督,甚至切分

  7. 刘惠惠
    @4 years ago
    2070910

    看见奎宁水的时候我和小伙伴震惊了,本人好爱喝。幸亏后面还有补充说明

  8. 小鸡射老鹰
    @4 years ago
    2070866

    那些死去的是因为无知,而如今那些镉电池,荧光灯,电子垃圾呢?

  9. drunklife
    @4 years ago
    2070574

    说到职业病的诉讼 我感觉中国的白领现在的健康状况也被漠视了
    长期的加班没有加班报酬或相应调休
    某些老板只希望看到底下的人每日每夜加班不计报酬
    另外 连整个企业的员工都没人站起来公然反对

  10. 2070512

    人类未知的领域还多着呢

  11. 培根煎蛋
    @4 years ago
    2070470

    很少在没节操的网站上看到评论都这么有节操。

  12. 超级大主顾
    @4 years ago
    2070466

    真是一个伤感的故事啊。

  13. 决玦
    @4 years ago
    2070396

    现在也是么 医院放射相关的技师都得不到最人权的保护

  14. 陈皮皮
    @4 years ago
    2070388

    很少在煎蛋看那么沉重的文章。

  15. 2070352

    @Junius_Lou:
    三体……虽然很好看,但是看起来太累人了,因为写的太真了,看一次,就没看第二次的勇气了。

  16. iryango
    @4 years ago
    2070336

    第三幅图那男的像斯诺登..

  17. Googler
    @4 years ago
    2070328

    可能是参考了这篇英文博客A Dazzle in the Bones (http://blogs.plos.org/speakeasyscience/2011/03/26/a-dazzle-in-the-bones/)

    另外这些Radium Girls的事情经媒体大肆宣传后,也传到了居里夫人哪儿:the grim de#_script#ions of their hopeless condition reached Marie Curie in Paris. “I would be only too happy to give any aid that I could,” she said, adding, “there is absolutely no means of destroying the substance once it enters the human body.”
    可惜居里夫人也帮不了这些Radium Girls,事实上,居里夫人自己也在几年后因为长期接触放射性物质而患白血病去世,享年66. 其大女儿也是搞放射研究的物理学家,后来也获得了诺贝尔奖,但也是英年早逝(59岁)。但居里夫人的小女儿却很长寿,102岁,曾与丈夫一起代表UNICEF领取诺贝尔奖。居里夫人一家前后共获/领5项诺贝尔奖!

  18. 674740133
    @4 years ago
    2070106

    伽马射线……嗯 绿巨人晚上会发光!

  19. tongzier
    @4 years ago
    2070038

    最后一句话眼泪都出来了,这篇文章的科技、社会、人文价值让我理解的最清楚啦!

  20. rainchan
    @4 years ago
    2070030

    难道没人觉得把字拉黑了,会有荧光效果吗?

  21. Junius_Lou
    @4 years ago
    2070028

    @abb: 好吧,原来是吐槽我没看过三体……

  22. 2070016

    @Junius_Lou: 他把三体当教科书了

  23. 2070004

    @cqwang: 少看点伪科幻比较好……阿法粒子是氦核

  24. Junius_Lou
    @4 years ago
    2069974

    @cqwang: 您确定吗?我不是这个专业的,只能信维基了: http://zh.wikipedia.org/wiki/%CE%91%E7%B2%92%E5%AD%90

  25. cqwang
    @4 years ago
    2069968

    Alpha粒子就只是一个裸露的质子,也就是氢核、氢离子,或者是智子被改造前的原料,一个氦-4核才是两个中子和两个质子

  26. 2069962

    @Junius_Lou: [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27. 2069904

    「如果我得到了赔偿,我可以给自己的葬礼上多放点玫瑰花吗?」

  28. 炸弹人
    @4 years ago
    2069898

    翻译成什么水有什么壕纠缠的。吹毛求疵!
    文章的中心思想不是奎宁,也不是镭剂。 有时间争这个还不如找篇文章翻了发上来。

  29. Junius_Lou
    @4 years ago
    2069878

    @abb: 好的,我认为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保留我的译法,但把你的意见加上去

  30. 2069860

    最后一句话 T T 如果在当时,真想在她们生前送上玫瑰花……

  31. 2069838

    @Junius_Lou: 另外也可以看到1932的这则新闻里明确提到百万富翁喝得这个东西名字是”radium -water“所以我觉得io9上的的这段应该是作者自己脑补,因为喝一种名叫”radium -water“的药却”He wasn’t aware that it had radium in it“这应该不太可能吧。

  32. 随便叫我啥都行
    @4 years ago
    2069814

    看煎蛋的回复,就能得出大致的中国人性比例图。

  33. 2069804

    @Junius_Lou: 1,维基上Herbal tonic的词条,”Herbal tonic, a herbal medicine with tonic effects“他的意思是只是指草药学里的有滋补效果的草药补品(我的理解),2,维基上汤力水的药效里,也只有提到治疗疟疾,3,Eben Byers的这则新闻里只提到“He drank a patent medicine of so-called radium -water manufactured by charging water with radium gas forming salt.”说的只是充进镭盐的水,没有说是奎宁水。4,随后新闻里这句”Byers drank the tonic daily till he had taken three bottles.“我觉得这句话里’the tonic”的意思应该是指前文提到的镭水这种”补药“,而不是专门指汤力水。

  34. 小明一号
    @4 years ago
    2069756

    @眼哥: @哇哈哈: 你们两个真是猪狗不如

  35. 2069744

    奎宁水在紫外线下会发荧光,大致上跟镭涂料的颜色差不多,加了镭之后估计在日光下都会有荧光色。

  36. Junius_Lou
    @4 years ago
    2069740

    @abb: 遇到这种事情,我会做3件事情,1. 用google图片看看这个Tonic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什么东西,结果就是奎宁水。2. 查了一下wikipedia,Tonic历史上就是当处方药使用的。3. 我比对了一下两个网站的文章,所以你看到最后的via有两个原文出处,但是wired上面没有提到这件事情。4. 所以我补充侦查,找到了这个百万富翁的资料,他叫Eben Byers,是个钢铁大亨,医生给他开了奎宁水,并加了镭:http://trove.nla.gov.au/ndp/del/article/46646851

    [12] XX [0] 回复 [0]
  37. Junius_Lou
    @4 years ago
    2069730

    @abb: 遇到这种事情,我会做3件事情,1. 用google图片看看这个Tonic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什么东西,结果就是奎宁水。2. 查了一下wikipedia,Tonic历史上就是当处方药使用的。3. 我比对了一下两个网站的文章,所以你看到最后的via有两个原文出处,但是wired上面没有提到这件事情。4. 所以我补充侦查,找到了这个百万富翁的资料,他叫Eben Byers,是个钢铁大亨,医生给他开了奎宁水,并加了镭:http://trove.nla.gov.au/ndp/del/article/46646851

    [16] XX [1] 回复 [0]
  38. currycat123
    @4 years ago
    2069716

    这篇文章真的很好

  39. 2069714

    这是近一个月煎蛋上最好的一篇文章了…

  40. 2069694

    @Junius_Lou: 可是tonic不只特指汤力水,也有补药,补剂,滋补品的意思吧。

  41. 没什么
    @4 years ago
    2069670

    看不惯邪恶笑话的看没品笑话集练练下限去。。。

    [0] XX [14] 回复 [0]
  42. freelee
    @4 years ago
    2069660

    最后一句话太感人了。。。

  43. Junius_Lou
    @4 years ago
    2069658

    @abb: A millionaire, feeling tired, had been prescribed a tonic by his doctor. He wasn’t aware that it had radium in it, but following his doctor’s advice enthusiastically, he drank thousands of bottles over the course of a few years.

    我是把Tonic 翻译成了 「奎宁水」,也就是「汤力水」, 正常的奎宁水不可能还有镭,病人喝了医生的处方里的Tonic中毒,想必是医生加了镭,因为上文提到那时候的人对镭无比热衷。

  44. 2069650

    @Junius_Lou: 原文里有提到吗?

  45. 随便叫什么吧
    @4 years ago
    2069634

    看完好沉重啊,这样的事在中国某些乡村太多了。癌症村什么的。
    只是结局太不同了

  46. widntalks
    @4 years ago
    2069606

    这个里面提到的奎宁水真的存在么?奎宁水的主要成分不是金鸡纳霜么。就是那个治疗疟疾的药物?

  47. 2069568

    拖了3年算高效了吧

  48. 花狸虎
    @4 years ago
    2069566

    好悲伤的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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